1.丽江的美国人――洛克

 直到临终，丽江成了洛克在地球上惟一能唤起他思念之情的地方

约瑟夫·洛克（Joseph F·Rock 1884～1962年）于1922年到达中国的西南部，并以云南丽江为总部，度过了他生命中的27年。他在边远山区采集植物和飞禽标本，不间断地进行摄影，这些活动均服务于美国三个权威机构：美国国家农业部、美国国家地理协会和美国哈佛大学植物研究所。当时，虽然他认定自己是一位“植物学家”，或面对艰险的“探险植物学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从对植物的研究转到了对纳西人及纳西文化的研究。研究领域的转移，使得他从未正式出版过有关献身研究的中国西部植物群落的文章。

从他的出生或者说童年的教育，丝毫看不出和他以后献身的事业有什么关联，也许这就是一种天赋吧。洛克1884年1月3日，出生在维也纳，身为男仆的父亲认定他可以成为一个牧师。只是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沉迷于幻想中的旅行，并为此自学外语。大学预科毕业后逃离维也纳，1905年到了纽约。1907年到了夏威夷，在那儿，他显示出了惊人的才能：他已经掌握了包括汉语和阿拉伯语言在内的约10种语言。在不久后说服美国农业部林业处承担了编写植物标本集的工作，虽然只有很少的经费，洛克却完成了更多的工作。1920年，受美国农业部的聘请，他成了农业考察员，到了泰国及印度，进行为期一年的搜寻大风子树种的工作。在一年的工作中，洛克弄回了一大堆树种，虽然大风子树种油最后被证明不能治疗麻风病――这是美国农业部的初衷――但他证明了能在亚洲的野外很好地生存，而这一点正是《国家地理杂志》所需求的。1922年，到了中国。而1923～1924年，获得了一个体面的头衔：美国地理学会赴中国云南探险队队长。1927年以后的三年间他曾经又一次使用这个头衔。

1924～1935年这段时间，他的九篇文章和大量的照片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而正是这些作品丰厚的稿费，让他得以贵族的方式完成了在云南及周边地区完成了他感兴趣的考察。

从1922年起，洛克便在云南西北建立了他的总部，在这儿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玉龙雪山。在雪山脚下，有一座5万人口的小城，这便是丽江，她是这个富饶盆地的商业中心，在洛克之前也有过一些探险植物学家在此建立过他们的基地。丽江是马帮通往北部山区、西藏和南部邻国缅甸等地的枢纽，交通很是方便。丽江最初并未给洛克一个好的印象。“一片土砌的小房，还有一个集市，如此而已。”他这样凄凉地记述。然而，他一直想回到丽江。直到临终，丽江成了洛克在地球上惟一能唤起他思念之情的地方。

丽江盆地是纳西族聚居之地，起初，洛克并未过多地注意纳西族本身。1923年的某一天，他被从隔壁传来的一种怪声所吸引，他走过去探听究竟：“有三个男巫身着宗教服饰，他们修建了一个可称为 ‘花园’的场所。他们开始绕着它们舞蹈，其中一位使黄铜钹（偏铃），另一位用他的剑周而复始地敲锣，还有一人击鼓。一位病妇躺在床上观看着所有这一切看似单调愚昧的行为。”

　洛克没有袖手旁观。他诊了那妇人的脉搏，诊断了她的病，给她擦了一点蓖麻油。然而，这些看上去愚昧的活动，却对洛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吸引力。那些“神汉”们（男巫），纳西人称为东巴，他们使用一种奇特的手抄本单调地吟诵，这激起了洛克的好奇心。助手向他介绍说，只有东巴才会读这种手抄本，神汉们把这些知识传给下一代，代代相传。从此，洛克雇了几个东巴，重新观看他们的表演。他们向洛克详细解释了这些手抄本中象形文所记录的仪规的细节。

那便是洛克对纳西族研究的开始。他利用考察间隙，对纳西语言文化进行了更为深层次的发掘和研究。他以考察所得的大量资金来支持他对纳西文化的研究，因为他的深奥难懂的纳西研究论文并未使他得到分文。随着年龄增大精力逐渐不济，他的考察探险活动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并且很快用尽了积蓄，到后来只能变卖了旅行时收集到的艺术品以支持对他喜欢的纳西文化的研究。那时，他已年过半百。

1935年，洛克结束了为《国家地理》杂志撰写稿件的工作转而去撰写纳西文化的专著――《纳西－英语百科词典》一书，内容包括了纳西族的历史、对纳西族宗教仪式的描述和对手抄本（东巴经书）的翻译。

洛克在1944年早些时候决定离开中国是由于病痛所致。当他辗转到达加尔各答时，军官们逼他离境，到华盛顿参与绘制“驼峰航线”的地图。他们许诺随后用船将他在丽江的所有学术资料运来。洛克安全飞抵华盛顿。

一枚日本鱼雷击中了装载洛克所有家当的军舰，他的心血全成了战争的牺牲品，沿阿拉伯湾顺流漂去的军舰残骸中就有他的关于宗教仪式的译文和两卷《纳西－英语百科词典》手稿及大量的东巴文典藉。洛克得到消息时，他几乎崩溃了。洛克这年用大部分时间在“美军地图供给部”工作，但仍指望着能返回丽江。最后，还是由具有外交手腕的哈佛大学植物学家伊尔·D·默里尔妥善安排和赞助了洛克重返丽江的一切费用，此时是1946年9月。

除一次短暂的中断外，洛克在丽江一住又是3年，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工作。这些困难包括内战引起的通货膨胀、国民党政府机构的官僚作风，加上各地土匪的趁火打劫。更糟的是洛克被面部神经痛所折磨，但他从未在致家人的信中提及，这是因为害怕让他回国。

洛克在临近解放的丽江度过了最后几周。纳西巫师们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洛克的翻译也在其列。虽然无人对洛克和他的物品动一个指头，但他的存在明摆着是多余的了，他的事业停了下来。1949年8月初，洛克不得不离开了丽江。

两周后，他从加尔各答写信给默里尔：“……我将在来年视局势的发展，如果一切正常，将返回丽江去完成我的工作。与其躺在医院凄凉的病床上，我宁愿死在那玉龙雪山的鲜花丛中……”但是，他未能如愿以偿。洛克于1962年12月5日因心脏病突发，在檀香山独居的家中逝世，享年78岁。

在中国的最后几年里，他的《纳西－英语百科词典》顺利完成。以卖书的钱支付了发行费，那是他死后一年的事了。

洛克当之无愧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摄影师，他的照片，保留着中国西部永恒的可视资料。他对云南西北部各民族的研究，成为最了不起的学术成果。

2.顾彼得

1955年，一个叫顾彼德的俄国人在新加坡写下了一本叫《FORGOTTEN　KINGDOM》的书，也许他不会想到，在以后的时间里，这本在汉语书名被翻译成《被遗忘的王国》的书，会与那个叫洛克的学者的《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THE　ANCIENT　NA－KHI　KINGDOM　OF　SOUTHWEST　CHINA）一道，成了无数人的指南针，让他们怀着一种理想来到丽江。

当香格里拉名字之争的烽烟逝去，其名已经被迪庆纳入怀中后，我再读到他的英文版的影印本时，我一时有种异样的感动，虽然我对这种以利益为目标的名属争夺战一向嗤之以鼻。

我不太清楚在国外这本书的影响，但是在国内，中文版于1992年初版，1000册，这个印数放在今天仍然是一个极其可怜的数字。然后，就是一版再版，重印复加印。我不知道最后这本书究竟印了多少册，但据《王国之梦》的作者估计，已经达到几十万册。

就是在这本书的最后，他写道：我很早就梦想找到并生活在一个被大山与世隔绝的美丽的地方，也就是若干年后詹姆斯·希尔顿在他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想象的“香格里拉”。小说的主人公偶然发现了“香格里拉”，而我在丽江，凭着我执著的追求寻觅，也找到了我心中的香格里拉。可惜的是，这段话在那本印了几十万册的书中，香格里拉被译成了“圣山”。

而他在他另外一本叫《玉皇山的道观》著作的结束语中，用了近一半的篇幅来叙述他在丽江的感悟，最后一段是这么结束的：我想永远留在丽江，因为它是一个真正具有老子精神的地方。就在那里我完全实现了我对道家智慧和生命哲学的寻求。虽然我不得不离开丽江，但她的温暖和美丽一直伴随着我，给我在这个世界上奋斗和斗争的勇气。作为一个道教徒，我很平静地接受“道”的神秘和不可知，并且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奇迹就在某个地方。因此我希望有一天，“道”也许会再带我回到那个天堂。

但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1975年，他在新加坡去逝。那年，他离开丽江已经整整26年。

作为到达丽江的先行者之一，他的行迹和洛克截然不同，而他生活的氛围也炯异于自称为“洛博士”或者要在民众前作出王子样子的洛克。他生活在中下层的民众当中，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使当地的人民感受到爱。

前苏联人顾彼得在1941年来到丽江古城，是年他40岁。他这不是第一次来到丽江，在昆明工作时他曾借公务之便绕道丽江，秘密访问过她了。这次他是作为国际援华组织“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的一员，前来丽江开办工业合作社――低息贷款给下层手工业者，帮助他们组建发展合作社。此后的9年，他一直生活在下层平民和穷苦村民当中。凭着永无止息的爱，他在丽江古城实践了老子之道，获得了美不胜收的人生体验，成为与纳西社会交道最深的外国人。

顾彼得出生于1901年，在他2岁时父亲去世了，与母亲相依为命，他们自己种菜，饲养牲畜，并拥有一个幽香四溢的花园。从他对自己那一段的生活的描述来看，他的母亲无疑已经具有现代教育的感觉，并且他们已经成了朋友，这种良好的教育氛围使得年少的顾彼得的身心都得到了很好的发展，也许他终身所具有的那种伟大的爱就是在这个阶段产生并形成的。另外重要的一点就是，她教会了年幼的顾彼得学会与大自然亲近并体会大自然的美，我认为这一点对于他后来的选择是相当重要的。

当他14岁时，他母亲把他送进了一所培养外交技能的贵族学校，然后，第一次世界大战迫使这所学校关闭。在日后跻身外交舞台的梦破灭后不久，迎来的是更大的风暴。1917年，从二月革命到十月革命，对于属于上层社会的家族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和母亲都感到了“这个世界正不停地摧毁着”自己，都怯于去面对并忍受这一切。而母亲的几代先人的指引下，绕道海参崴，到达了上海。1924年，患有严重忧郁症的母亲在哀怨中死去，这使顾彼得无限悲戚，彷徨于冰冷的伤感和空苦的幻灭中。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在西子湖畔碰到李林山、吕春干两位道长为止。在美丽的西子湖畔的玉皇山吉星观，顾彼得成为一名正式的龙门派道教徒，“道”唤醒了深藏在肉身中的灵性，使他脱胎换骨找到通往救赎之门的路径。

尚未被繁杂的现代生活所改变的丽江是他另一处重要的人生驿站，顾彼得在1941年来到这里后，立即认定这是一个具有老子精神的地方――山水是如此高洁，终年白雪遮顶的雪山总是像神殿一样矗立在大地的中央，由雕梁画栋和鸳墙黛瓦组成的古城宛在白云间，绿水如映，鸡犬之声相闻，顺从于自然的生活得到倡导，人与大自然之间保持着伟大的调和。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顾彼得与洛克不同，洛克从事的工作可以是没有人迹的地方，而他从事的必须是人的工作。所以，1941年的丽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使顾彼得如鱼得水。

顾彼得迷恋上了丽江，他在古城狮子山下的乌托村租了一座院子，新生活就在这座被周围的纳西人认为闹过鬼的宅院开始了。通过一个叫和家聪的年轻人搭桥，他成功地组建了第一个工业合作社，接着是第2个、第3个，直至第36个。顾彼得想要亲近的不是由富人官僚组成的上流社会，而是那些小手工业和小生意勉强糊口的小老百姓。工作之余，他把挂着东巴神幛的办公室充作临时医务室，用美国红十字会捐赠的药品为穷人免费治病。纳西人感觉到了顾彼得那发自本心的爱，这些质朴的土著人用更加慷慨的深情来回报他。

一段时间后，顾彼得完全把自己当作丽江古城的一分子了，而纳西社会也把这位漂泊半世的前苏联游子揽入到宽厚的怀抱，对此他感叹道：“那些皮肤黝黑的子民，他们是自然之子，依然沉浸在老子的教义中，向我敞开了他们的心扉，因为他们辨认出我和他们有着同源的精神。友爱的财富一下子堆积在我的周围。我的灵魂似乎打开了，生长着，一种全然的喜乐包围了我。非凡的‘道’宛如一股充满恩典的河流穿行在我的身心。我给予人们的越多，我得到的就越多，我越是站到隐蔽的位置，我就越受到尊敬和关爱。在那儿，大自然无私地播撒她的恩泽，神灵在俗世中传达着吉祥的福音，人类、自然和神灵彼此合而为一，相互交融。每一个人都能感知到这一切就在自己身边。”

在1949年，他不得不告别他的朋友和他最热爱的丽江，和洛克一道，离开了中国。